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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光谱

律的夜行一开始仅仅是因为无处排遣的寂寞与青少年常见的精力过剩，至少他自己一直这么认为。

这寂寞并不是简单的无人陪伴，也不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空荡荡。空荡荡的寂寞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所见只有稀疏的枯草和地面与灰白天空的界限。律不怕这样的空，他最擅长的就是随心选定方向，然后一个人出发。没有路意味着往哪边走都是对的，独自一人意味着他可以慢悠悠地一步步往前挪，也可以一路狂奔到力气耗尽不得不停下来咳嗽。律只怕周围堆满杂物，挪不开也走不出去。那其中甚至没有可以取乐的对象，他只能坐在原地的一小片地方发呆。满满当当的寂寞。

律总是没法让自己在正确的时间睡着。一般来说，失眠也许是因为有忘不掉的人和事，也许只是由于单纯的精力过剩和糟糕的作息。以他的年纪，选择前者为理由，旁人听起来未免有强言忧愁的意思，所以他一厢情愿地在需要解释的场合选择了后者。总之他开始在深夜走出家门，穿过笼罩在夜色中的大街小巷，期望着适当活动能消磨掉一些坏情绪，顺便让自己感到疲倦，好回去安安心心睡一觉。

夜行所见与白日所见当然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律空余时间也在白天出门，在城镇街道上与众多海产擦肩而过。上班族和学生，游客和居民，喜悦的忧愁的，彩色的黑白的。尚兴市是一座潮流的城市，大多数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海产们风格也总是鲜亮明快的。而在深夜，街道上少有行人，律所见最多且印象最深的是城镇里的灯光。

他常路过商务区的办公楼和居民区的住房。在深夜，这两处都不会有喧哗，有区别的只是光。办公楼的窗把工位隔成一个一个小方块，即使是深夜也亮着灯光。律路过时抬头去望，看不清玻璃内的景象。他有时会有种错觉，工位上某个加班的员工会在那一刻扭头，隔着玻璃望向街道，与他遥遥对视。这样想着，律心里就莫名生出挥手回应的冲动，但是立刻又想到，这么远的距离，也许根本看不清——不对，这样想是已经默认会有人在这一刻望向这边了吗？克莱因蓝的建筑外墙和香槟金的暖色灯光交织，律一个人站在路边的人行道，被灯光和漫无边际的妄想压得有点喘不过气。

深夜的居民区灯光相当稀疏。大多数居民此时已经熄灯睡觉，还有一部分想必是在隔壁的办公楼加班。剩下少之又少的灯光缀在寂静的夜色里，看起来居然也孤孤单单冷冷清清。但是律路过这里时，从不会像在商务区时一样感到沉重与疲倦，只是没来由地想叹气。

停下脚步后，那种莫名的寂寞就会再度席卷而来。那就重新迈开脚步，无论是快一些还是慢一些，平稳还是跌跌撞撞，只要一直不停下，就不会被寂寞，后悔，等等一切糟糕的情绪追上。律习惯于在深夜用不同的路线穿过城镇，路过不同的光。无论是金融资本的光和市井的光都被他收进眼中。律也会登上城镇周围的登山步道，从地势较高处俯瞰城镇。核心商务区和中心城区主要街道周围的光总是以恒定的色温和亮度输出，老城巷弄的居民区只有不规则明灭的稍暗光斑。如果能够找到合眼缘的灯光把自己的周围照亮，就算走不出堆满杂物的小房间，也会稍微放松一些吧？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路灯还没有熄灭。律一边从稍显刺眼的路灯光照下穿过，一边熄灭手机屏幕，抬头辨认回家的方向。影子跟着他的脚步，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刚才通过了在对战大厅碰见的鱿鱼的好友申请，对方这会儿也许还在睡觉，并没有给他发来新消息。说实话，对方的热情让他有些惶恐，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会因为这样的关注和示好而心动。

律不知道自称Q的鱿鱼会不会是他想要的灯光，也许他的生活会一成不变，也许他会因此成为更加独特的光谱，谁知道呢？

律继续向前走。天要亮了，他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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